现代诗经 2013年10期
最高峰上的积雪
风扑过原野！
枯树枝咔嚓咔嚓折断
没有折断的
将长出新叶
因为这呼啸的
是无边无际的春天
我的体内也有什么在被折断
这风吹进了我的梦
我在梦里猛然一抖
浑身碧绿
只有白发依然在最高处
像那最高峰上的积雪
记得又忘记了岁月
承认
夜晚没有承认它的黑色
但承认了光――
灯光，星光，也许还有月光
你，你们承认了什么？
在你、你们承认之前
光已经照耀了你们，连接了黎明
振风塔
即使在白昼，你要登高
也得穿过
一步步上升的黑暗
这黑暗是内部的
在外面你看不见它
外面，庄严肃穆，金碧辉煌
阶梯环绕旋转
向上的路就是向下的路
向下的路就是向上的路
最上面，除了风
除了天空
什么也没有
所有的东西部在下面
在地面上，甚至在
挤满死者的地底
在过淮北平原
无边的巨大的沉静
等于安宁但又不是安宁
泥土，这全是泥土的土地
灰尘从梦中惊起
覆盖了那么多生命，那么多
春种秋收
爱情与死亡
麦子仍在地里做梦
它们朝地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还有村庄里树叶的阴影
加油站油罐的阴影
――在地底下，煤矿的矿井里
灯光一片明亮
那儿，永远是夜晚
我仅仅是从这儿经过
但已把我生命中的一些东西
留在这里
离开我而背叛我地
进入这平原、这平原上的沉寂
即使曙光照亮它黑暗中的脸
也和我相互不认识
雨后
持续的雨突然停了。阳光
突然出现
让在阴暗中混淆的
互相分开
我通过窗户朝外观看
一切都是应该存在的一切
一切也都拥有
它们应该是的模样
变幻的是物体的影子
是风
是邦些注定要被这个世界
逐渐失去的东西
我了解这些。包括了解
遥不可知处奔走的野兽
它们在幽暗处出现，饥饿地
渴望着另一些生命
春夜，在乡下
夜里。那些令人不能相信的
绿色的声音
围绕在我的房屋周围
听觉最灵敏最警觉的狗
也安然于它们的低语
那是我们称之为植物的
生长的声音
我知道它们是绿色
它们在夜晚醒来
月亮在它们的头顶或者背后
太阳当然隐匿，但阳光
在它们的内部
那些下过的雨
也在它们的内部，混和着
一齐照耀，一齐流淌，也仍然
是在它们的内部――
我不知道
它们是如何保持内部的：
一棵草
一片树叶，都那么薄弱
一想到这点
就有了生命的感觉，
就发现了奇迹
就听到了没有声音的声音
绿色，甚至毛茸茸的
引导着心灵的道路……
正午的阳光
正午的阳光，过于热爱我们
让我们不得不
热爱任何一片树阴
但阳光仍然将我们追随
星星点点
在我们脸上啄食
仿佛我们是它可口的食物
事实可能如此
万物都只寻找
吞食自己投有的东西
包括爱情包括
在消失的东西中试图抓住
可以保存到来来的记忆
现在我们在树阴下用餐
吃下了阳光
然后，像影子一样
在强烈的阳光中直接走开
皮肤上阳光的气味
会被带进夜晚
与灯光对视，检查着灯
季节（组诗） 雷默
七月诗
1
天空像母爱一样澄明
大地像兄长一样宽广
白云像自由一样淡泊
江河像爱情一样奔流
阳光像白鹭一样行走
影子像乌鸦一样遁逸
生活像轮胎一样隐忍
幸福像空气一样翼动
2
七月的阳光流泻着透明忧伤
人们吃着西瓜荔枝，甜蜜的时光啊
岸边的青草静静枯荣
水之涟漪，从何起，又消失何方？
3
你为什么总是如此慌张
为什么不能像丝瓜在晨光中悠荡
啃着烧饼喝着豆浆挤上地铁 掠过的街市早已是你生活的背景
4
哭过的天空突然像蝉翼
疼痛一下失去了重量
地震、干旱、暴雨、爆炸、杀人
全都隐身到白云里，或者短暂消失
如果能够像叶子，亲吻着阳光
如果能够像南瓜，头枕着大地
5
此地，有旷世的宁静和淡泊
幕府山与长江之间的草地中
一方椭圆池塘，芦苇，老柳，盛开的睡莲
此刻，有旷世的热烈和欢愉
青蛙G大调，知了D小调，小虫之行板
我聆听着亘古未变的欢乐颂
我甚至听到爱情
的爱情，在草丛里
在露水和月光的床上，多么率性的交欢啊
十月
十月给田野带来一片金黄
鸟儿，捡起风带走的
每一粒稻谷
十月给天空带来幽蓝海洋
暮色。早早拥抱了
缱绻云朵
十月给我带来了寂寞旅行
阳光，再一次赐予
苟活者意义
癸已年正月韧七与闲梦登幕府☿山
一座山峰撞入眼帘
一条大江流入心田
你说山在江之阴
我说江在山之阴
来不及看水，直接登山
经过古达摩洞，我说里面住着一个念佛者
十年一日，没电没自来水
你说，他认识你么？
春天又一次回到大地
我们却悄悄离开了春天
阳光，在山坡上燃烧
也是我们身体里的火焰
在幕府山中
啊，月光，如此浓郁的槐花之香
我不知如何能把你留下
啊，微风，如此寂静的斑鸠之音，山之音
我不知今夜是否还要归去
初夏雨后，江边独卧
云朵不停地拭着月亮的脸
爱的眼泪散落在银河里
隔江的灯带岂是渔火
石化厂，夜色下巨大的隐体
黑暗
双手触摸的黑暗
鼻孔呼吸的黑暗
眼睛看见的黑暗
耳朵听见的黑暗
在黑暗之中
心灵就像沉睡的黑炭
雨点敲打着
那是盲人的拐杖
花朵，春天的舌尖
轻轻地亲吻着，黑暗。
末日之歌
末日写在脸上
末日深入骨髓
末日在早展的牛奶豆浆里
末日在午餐的猪肉粉条里
末日是夕阳中的情爱
末日，在黑夜里发酵
末日是☣睡在水波上的寂静
末日在理发铺里歌唱
末日是银河跌落的一朵浪花
末日在一粒芝麻里沉迷
我出生在亥时，末时之子
我活在末世，新纪元正在孕育
时间是一列单行列车
但更是一个巨大的圆周
也许，只有佛祖
能够从起点走到终点
每天的太阳都是新的，太阳照常升起
这希望之歌啊，更让我听到了绝望之音
何武东的诗（9首）
孤独，感
那些孤独的日子
是没有面孔的日子
球在马路上自己滚动
转瞬即是黄昏
没有人意识到
一只鸟飞着飞着就要去死
埋在镜子里的是
我披满长发的面孔
甘奈尔桌子山下
我坐在水边
别以为我在钓鱼
我在读一本陌生的书
可是一个字都不识得
许多时候，许多的鱼游过来
碰一下我的脚
就渐次飞向远方，树木渐渐枯萎
草上刻着我的名字
安静的人
有些人，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有些人也睡着了，人在睡眠外面
睡眠包裹着一个走失的弱智儿童
大家在山谷里眼睛瞪天，游荡，放风，胡说
其中没有一个是游方僧侣
我是个安静的人，听不得铃铛响
一不快活，就在身上插一杆旗
给灵魂一个诠释
门是向外锁的
梨在桌子上
肩膀靠近雾气
一点一点的紧
那几乎是一个东西
乡村掌接
教室破了
雨水流进来
满地的青蛙和蝌蚪
桌子上聚集着麻雀
手指闹独立
灰尘是一些小人儿
心事重重
隔着窗户什么也听不见
风吹起一架木头车
后面一个牵牛的瘦人
跟着慢跑上山
孕妇们坐在山坡的一本书里
抚摸着自己的尾巴
欲穷千里目
山外有山
尽是羊肉和葡萄
隔着远山的绿草原
我昏睡至今
无所事事
面对城市的夜晚
没有一个支架
可以用来支撑眼泪
我一贯无所事事
头压扁在枕头上，活在拉锁里 一整天不出门
风依然在别处
刮着你的心脏
山坡的小石子忍不住粉身碎骨
却碰见了一幢建筑物
3月26日，遗一天不过墨一天
“明天
醒来时，我会在哪具躯体里”
毁灭是不具姓名的雇主
他只知每天清算着几根骨头
他在一个人正当玉树临风时
突然锯断了他的身子。而铁轨成为了
最好的亲戚
围在旁边。血被冲洗掉
身体离去
房间里依然亮开了灯
陌生的眼神从天空中伸出过来
我周围布满了阴霾
花马湖即量
有影子比我们先到达
在我们不在的地方
沙子于岸边兀自旋转
花马湖的小波浪带电
有腰身，喷头，云雾
郊区的抽搐。这畜生的脸
抵达一块荒草地
布满青筋的脖子
狂吸一天的雨水
突然，都在金色沙尘中坍塌了
因为记忆隐约
我们逐个抚摸了那座水泥桥墩上
建造者的名字，以及他们的肉体
下午，是一些日子的结束
下午，是一些事情的结束
而不会有的开始正在别处发生
当你说到光，便有了影，它们都在
给事物勾画着精细的轮廓
一匹马，一幅插画，一颗心
一个人不断唠叨着自己
很快，过去就来否定我
我处在事物的夹缝中
犹如一只壁虎，爬在三十年前的旧墙缝里
它是否从未想过
我在今天白天的梦里重现了这一切
如今，在异地不断蓄积的尘土
一再把我推向高处
我一再被减轻
又被什么牢牢握住
徒劳的一支笔，碎玻璃的时间
风中闪烁不定的女人
陌生的人群
我们之间的诸多恩怨与情仇
以及成堆的等在那里
即将成为过去揉皱的一些日子
从容的诗（4首）
告别
据说左眼流的泪是悲伤
塔尔寺大经堂里
索南尖措掀开晒佛节巨幅唐卡卷轴的一角
我这个陌生女子跪下项札
涂过指甲油的掌心抚摸佛的衣襟――一秒钟
我像喝醉镨的恋人
望向四周经文一样密麻的人群
被无知的游人缄默包围的你只用眼睛追踪
一个爱了你无数世的人
四目珠联，我们只有一秒
有两条金色的哈达璧合
你在上面为我写下一首祁连山脉一样长的诗
难道一万年后的清晨，必然在寺庙的一角相遇
你以弥勒佛的化身出现
让酥油灯闪烁着微笑
为我们某一世的无明
拜忏
减法练习
我的城市雨水淹没
雷电笼罩的楼房总让我异常兴奋
每每想到一个男人在雨中关窗的动作
暴雨、警报、紧闭门窗、与世界隔绝
我开始删掉手机中的联系人
第一个删掉的是一位董事长
他的公司制造壮阳酒并已经大张旗鼓地上市
第二个删掉的是一位广告商，他在酒会上说
他曾经是记者
第三个删掉的是一位童星的妈妈
她孩子的笑脸比成年人更迷茫
据说人的一生会遇到2920万人
我只想在每个城市保留一个朋友
“呵呵，你懂的！”
一千多个电话，我删掉了900个
已经离去的亲人，有时我半夜醒来还会拨号
接电话的是一些陌生的男人和女人
死去妹妹的QQ，我一直没有删除
它就在那里隐身，她一定还在悄悄上网
此时，电视里的主持人拿着话筒焦急地说
每个街区都有人正在失踪
殡仪馆王主任的电话
我考虑再三，还是保留
无中生有
玉石罐里的姥姥气定神闲
抱着罐子里的姥姥，小舅有点头晕目眩
一年以前，按着姥姥的指示，我当面
清空她所有衣柜
把意大利丝巾还给小姨
白玉的弥勒佛送给她的曾孙女
指甲盖太的腕表给了舅妈
保姆也拎走了两大箱衣物
一年以后，我穿着她年轻时在上海做的织锦旗袍
目送一贫如洗的姥姥被推进熔炉
一小时后，1米54，30公斤的姥姥的肉身
被工作人员用一个塑料袋子拎着，走出来
他对小舅和我说：“女人不能碰骨灰，而且不能注视”
姥姥走的第二天，她穿着绿衣绿鞋
平静地来到我的梦里：“你去我的骨灰里，
那里有两颗碧玺一样的舍利”
我送走的那些衣服
那一年，她们被我大包大揽地抱进家门
用干净的目光期待地看着这个胜利者
我给她们都取过一个美丽的名字
有时，我带着她们来到阳台
晒晒她们发霉生斑的身体
她们懒洋洋地皱着眉头
毫无生气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的确，她们的命运像口香糖一样被嚼完后吐掉
得到的是一生一次的亲昵与咬合
那一天，我在镜子里光着身体把她们叫醒
大声地答应她们：给你们自由！
我把满族女孩格格送给住在三楼期荼独酌的女人
把赫本送给在农场种花的女人
雷诺阿的女人们被我送到远方
为迎接她们，那些身体精心淋浴
她们会在冬眠之后被唤醒吗？
她们会被吻过的汗水浸湿每一个毛孔吗？
临别时，我对她们说：在衰老之前，我带你们私奔
走进邮局，打包邮寄。每一次都
如同在朝圣的途中，叩完十万个长头
反修辞（组诗） 舒寒冰
惨辞
修辞，让
谎言成为美德，
谬论成为真理，
技巧成为本质，
世界充满假象。
在开满花言巧语的森林，
蜜蜂采撷虚幻的花粉
修辞甜蜜的生活，
蝴蝶为荒谬之美，毕生舞蹈。
修辞是无所不在的绳索
将语言和世界重重绑架。
修辞是头盖骨
封存大脑和真相，长出光鲜的皮毛。
皮毛之美，耗尽青春和生命。
修辞是饰品
喧宾夺主，风头盖过衣冠，盖过肉体。
修辞是绿色塑料布
盖在沙漠上，盖住路标一样的
累累白骨。
修辞是肮脏浮云
遮住璀璨星空。
反排比
敌阵呼喊，如群猫叫春，一浪高过一浪。
独孤大侠运刀如风
杀不尽排比绵绵无绝期。
排比是张艺谋的绝技，
且看《满城尽带黄金甲》：
一排排豪乳汹涌，
一排排箭镞如风。
排比是一座座城市
热血沸腾的表情：
一排排彼此克隆的楼房，
一辆辆面目模糊的汽车，
一棵棵整齐划一的树，
一张张焦虑麻木的脸，
矿难排比，空难排比，车祸排比；
洪水排比，泥石流排比，海啸排比；
绑架排比，撕票排比；
恐怖袭击排比，反恐战争排比：
癌症排比，艾滋病排比，新病毒排比；
艳照门和香艳日记排比，凤姐和梨花体排比
……
反对偶
杀死意淫和被意淫，
拒绝同性恋
也不和影子性交。
（独孤对敌营两奸细动刑
令他们比赛对偶，谁先败阵
就拿谁的脑袋祭旗。）
哈巴狗控肠刮肚：
读书人皓首穷经。
日对月，地对天；
男对女，阴对阳。
岁月对山川；
傻鸟对衷肠。
金子对位子；
银子对婊子。
天堂艳阳日：
人间乌云天。
皇帝普施恩泽；
百姓畅饮甘霖。
性福标准年年降；
幸福指数节节高。
……
独孤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所谓对偶，不过是
皇帝不觉晓的春眠中
那宫娥胸前两团雪白的火焰，
是弄臣夹在《陈情表》里
《春宫图》和《肉蒲团》两部真经。
保留比拟
拟人的让它做人――苦死它！
拟物的让他物化――灭掉他I
原谅把一些狗比拟成人――
马屁精、狗奴才、看门的、管家的、
往上蹭的、舔屁股的。
原谅把一些人比拟成狗
哈巴狗、癞皮狗、落水狗、丧家狗、
狗眼看人的狗、狗日的狗、放狗屁的狗。
狗比人，狗逋人性；人比狗，人通狗性。
独孤下令：原谅A片中人狗交欢。
修辞革命者独孤求骗之所以
保留比拟，是因为心中
太多的厌恶需要表达。
天问
给设问装上匕首
刺穿铠甲和腐肉
给反问配上猎枪。
瞄准追来的野兽。
问天地，问日月，问鬼神；
问江山，问社稷，问苍生。
屈大夫问得太多了，
直至消瘦的身子，佝偻成
天地间一个巨大的问号。
沉入汨罗江，那问号
变成一个大钓钩，千百年来
钓多少鱼，多少浪，多少日月和星辰。
钓住独孤一一
一个绝望的怀疑症患者
荒谬的鼻子。
左手匕首，右手猎枪
独孤求骗
独立荒原仰天长问：
沧海为什么会变成油锅？
白云为什么会变成黑狗？
岩石为什么会长出绿草？
牛奶为什么会变成毒药？
爱情为什么会变成绯闻？
神话为什么会变成谣言？
真理为什么会变成虱子？
新闻为什么会变成八卦？
诗歌为什么会变成口水？
沧桑或微茫（组诗） 郑茂明
我的村庄
它有两个姓氏：郑和杜 100余户400余口朴实的村民
街道一纵两横，红砖瓦房到顶
无山林，无湖池，有良田800亩
正北七里偏西，笃马河在此转弯
向东向北绵延十余里
汇入水面宽阔的马颊河
作物一年两熟，盛产小麦、玉米和棉花
在陵县，有989个类似的村庄
我的村庄，早在数百年前就被安排好了
它起于汉，近王陵，有寿光人迁于此
过逝的先人们，被安排到村外
看守田野、河流和白云
活着的，奔于生计远走他乡
我的村庄，二十年前人丁兴旺
而今，却像个半空的蜂巢
在这茫茫人世，我的村庄它太小了
我在百度上找不见它的影子
风唆白杨
风漫过了头颅
两种力量在撕扯
道路两旁白杨蔓延
十万枚叶子欢快地鼓掌
仿佛众多苍白的嘴唇在诵经
我没有听见赞美诗，或者
神在某个时刻降临的迹象
眼下叶子们将逐个被风扯走
落往未知之地，这是宿命
风吹白杨
持续地，吹皱了湖水
风吹白杨
大地认领了她的孩子
万物正在赶往冬天的路上
一只胃的诊断书
一次局部溃疡
让一个民工五三年的胃
切除一半
医生说这胃，活得不易
三岁之前，奶水艰难
吃了太多的襁糊
七岁时，胃有三年饥荒
此后，吃过树皮、野菜和谷糠
八零年，这只贫苦的胃着实富裕了一把
吃上了大把大把喜悦的粮食
紧缩的胃撑得鼓胀
九零年，这只年近五十的胃走上工地
成了一家老小真正的口粮
工地上被风吹了三年，馒头盐水咸菜条吃了三年
讨工资讨了三年，遭人白眼了三年
这些年，让他感到温暖的是
四口小胃健康地长大，吃上了学堂的粮食
医生说，今后这只胃只能靠接济生活
还有很多的胃甚至一代胃并不健康
他们等待着被生活免费切除
不再有一点痛苦
大海
大海厌倦了蓝
成片的蓝被持续地推向岸边
堆积着，撞碎在岩石上
我站在夏天的海边
享受大海带来的凉气、咸腥和浑浊的泡沫
遥远的大海
沉积着远古的死鱼、人类的炮舰
鸥鸟在充满腐烂味的汤镬上方飞翔
哀鸣交杂
这是人类祖先的出生地
已经看不出原始痕迹
但在太空看去，它悠远、干净
裹着自云的丝绸
大海安睡在绿色植被漫布的黄土地旁
山♒脉隆起，山巅白雪皑皑
漫天灰尘如我的生活史
静止的、涌动的，在这里都将死掉
湖畔漫步
一条公路蜿蜒向西，塌陷的湖
被划成几片。树木完成了早上的礼拜
集体送葬倾洒而尽的日光
昏黄的日光有着巨大的阴谋
枯草藏起了死亡，即将陷入黑暗
芦苇藏起飞鸟，道路藏起行人
――我将隐去肉身
不可思议的是，隐藏的又都是棵露的
即便是夜晚，湖水也会露出白花花的骨髓
苇草苍灰如风，残月之辉奄奄一息。而我
提前暴露了隐秘的想法
一切显得不经意，产生瞬间疏离
一条公路要把我带到哪儿？沿着燃尽的微光
没有任何回答。我沿着原路返回时
公路和湖水已渐渐消隐在光与光的狭缝里
黄鹤楼夕照
上苍只给一种美，一种眷爱
落日余辉里这万分之一秒的霞光
我深爱这一刻：江汉交汇，龟蛇静寂
天地间茫茫苍苍，涌动着粗砺的纹络
楼顶的落日必将最后才落下矮山
在众人的目光里
像谁的心事，一点一点下沉，又突然消失
恍若一个燃烧的黄金盘，收拢起挥散的粉末
此时，天空沉入夜色，江水在灰暗中澄明
大地多么安寂，我还未及享用
渺远的天边，水天相接处，我和这千古名楼
消失不见，隐入远方窄窄的水线
湖水说话
冰冻的湖水会不会说话？
它在使用腹语，一种事物间隐秘的语言
似乎觉察到了，风――擦过冰面
慢吞吞改变季节的方位
湖水只给战栗
像辙愤的诗人关闭了嘴巴
无数个夜晚，平整的床单吹出褶皱
我听见湖水说话，隐在风中
一盏灯亮着
预示着黑夜降临
一盏灯在孤独中挣扎
也可以理解为
一盏灯立场鲜明地与黑暗对立
如果是在白天
一盏灯亮着
那么它亮着，没有界限，更没有观点
泰山日出
爱上伟岸，等同于
爱上死亡
在山顶，我突然觉得生命之难
恍若朝阳初升 橙色玉盘包裹在蚕丝样的云海中
它在艰难地挣脱
当鲜血染红产床
不难想象，炫美背后
每天都有这样一番扣人心弦的悸动
我对美的理解不仅于此
日落是另一种美
它不过是选取了向下的方式
展示同样的悲壮
记忆的花朵（组诗）
黄纪云
春天的诗
鹅黄嫩绿。雨燕斜飞。情窦初开
哦，做梦的理由
比刚出网的鱼新鲜
为圆睁的鱼眼，安装匹配的
眼帘，或许可见
手中的杯，如何碎成一个完整的时代
蹦踺几下，喘几口粗气
接着，为赘肉进补
做无痛胃镜
吃国药，喝国酒，唱国戏。清明节
回老家谈恋爱
青山安在？一夜间，黄浦江死猪成堆
东风，在瓦背上
留下唐僧师徒西游的足迹
车轮黑压压，如蝼蚁
爬进限购的墓地
太阳流着有钱人的泪
月亮始终是个
穷鬼。到秋天，看它如何向祖宗交代
呵，宇宙
宇宙如大象，一边踩着此岸，一边踩着
彼岸。晃悠悠，独步于虚无
自从一粒光如精子射入发情的大海
宇宙里，遂有了生死恩怨
它将所有孩子，如风筝，拴在大鼻子上
让他们做梦
并对所有孩子说；你们都是我的子女
用眼睛微笑，用手语说话，走在回家的
路上。谁也逃不了
在回归尘土前，必须举行仪式
把坏帐剥离，把赘肉还给牛羊，如一粒
沙留在沙滩上
你们是光的后代。吃的是光，吐的是光
以光创造光。说完，呼呼大睡
终有一天，风筝断线……它照样晃悠悠
独步于虚无
人间喜剧
人生如瀑，从悬崖展开。奔泻高歌吧
无论水量之大小，总得有自己的形状与色彩
飞流直注，或飘忽而下，碎玉，喷雪
舍身取义，克己复礼。为荒草里的石碑
从海上，从松林那边，风吹来盐与钙
日出东山，月落霜天，含英咀华，吞云吐雾
得意忘形时，如白虹贯日，谁与媲美
李白写下有病的诗句：疑似银河落九天
好景不长。只是口号出彩。金融风暴
欧债危机，国家破产，纷争四起。“坐看清华水，长飞白玉烟”。君不见，云贵大旱，西北缺水。枯流断源，亢龙有悔
唯樵夫渔子，伴你歌唱、落泪。伴你走出乱石、荆丛，猿啼、鸟鸣，苍海与桑田
城市化等你，城镇化等休。雾霾，沙尘暴，禽流感ศ，地震，海啸，也等着你
藏锋守拙，匹练横空，都得面对悬崖
这残酷的耳朵，倾听你的消耗、蒸发、超拔与孤独。冰冷的背，虚无的面。对酒
对花，情何以堪？睡吧，做梦，不花钱
十一月到南浔 兼致张静江
南浔像一只褪色的纸盒
藏着上个世纪的鞋子
树影如旧上海摩登女的发型
至今香水味尚存
当船从一座石拱桥下穿过时
有当年的脚步声响起
哦，能否带上倒影里的我
往返于上海、巴黎
四像八牛七十二狗
谁先把生意做到丝绸、茶叶、瓷器外面
革命是什么
不是穷孩子交不起学费
关于英雄美人，一讲就是五百年
照样新鲜
细雨里，发霉的河流
抱着老宅子以及旧事、新闻、老照片
重阳
重阳节很贵族。它
优雅地走在山道上
如果忘掉老杜的浊酒杯
忘掉碧云天黄花地
在夕阳下站着，站成
石头。就会发现
这季节，很容易
被飞鸟清晰的投影迷惑
哦，完美的天空
水与火的子宫。归去时
别忘了将出生证带上
秋天是走进洞房
花烛的金色的新娘
一草一木一石，气息
是你，生死是你
秋风啊，为登高者击鼓
秋风
秋风，如一千双穿着高跟鞋的脚
从一条很长的长廊上走过
尖锐与尖锐的碰撞
产生寂寞的温柔
落叶和亮着的灯
构成夜的符号系统
大地上住满了神一般的人
和人一般的神
天空什么也投有了，蓝幽幽的
如同刷了一层油漆似的虚假
谁都知道大海是异教徒
是魔鬼、怪兽
但大海的真实性，在于
大地在天空的下面
而大海又在大地的下面
如果你听见一千双穿着高跟鞋的脚
发出的声音
就会听见马达的轰鸣
然后，波涛向两旁翻滚
浪花到处乱溅
刘承体的诗（3首）
我的打工哥哥
我的哥哥是地地道道的农民
我的哥哥外出打工许多年来种田了
我的哥哥外出打工是因为家庭困难而中途辍学 我的哥哥第一次出外面是家里的一个远房亲戚带走的
我的哥哥刚开始打工的时候工钱很低
他养活了他自己把剩余的很少的工钱全寄回家
我家里用我哥哥寄回的钱买米买盐过日子
我家里用我哥哥寄回的钱供我读小学初中读高中读大学
我哥哥在外漂泊许多年
他用他打工的钱讨了女人他用他打工的钱生儿育女
他用他打工的钱在家盖了一栋漂亮的新房
他用他打工的钱让他的儿子读大学去城市做白领
他在外经受住日晒经受住雨淋
他在外经受住外人的欺负经受住日子的折腾
人称男子汉的他忍辱负重毫无怨言
他说他让我们的家庭摆脱经济上的贫困少了块心痛
他说他让他调皮的弟弟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他脸上有光
他说他没让他的儿子继续去做苦力打工实现了他的愿望
我的哥哥现在还在外打工
他说他以前出外打工是迫于生计
他说他现在出外打工相当于一种补偿
他说他打工的地方是他们打工仔用青春用血汗建设的
他说他打工的地方有家里一样的温暖有城市一样的新鲜
我的打工哥哥哟
他一生没有远太的抱负却成就了许多梦想
他一生没有惊人的创举却实现了生命的价值
夏夜，写给妈妈
我知道此刻
妈妈肯定不需要再上升的温度
今夏南方强烈的太阳光
把人烤得过于郁阎
我想此刻妈妈躺在凉床上
或坐在门口的石板凳上纳凉
过惯了乡下日子的妈妈
绝对不会知道今夏发生的一些事情
玉树的地震击碎了许多人的梦想
☯舟曲的洪灾冲跨了许多美丽的家园
她心里惦记着田里的禾苗
地里的菜蔬
和常年奔波在外的子女
他们都在极端变化的气候环境下
努力学会应对
时针已经指向十二点钟
再过十分之一秒百分之一秒万分之一秒
时间便会窜进第二天凌晨
此时此刻
我以极度虔诚的心情
向妈妈倾述今夜的感受
我的平平仄仄的音调
和着蚂妈亲切温柔的嘉禾土话
和着妈妈哀怨缠绵的伴嫁歌声
一定会给闷热的天空降温
尽管妈妈一辈子也不会懂得
诗歌的语言
对于弄惯了农活的妇女
高温逼熟的道理一定清楚
此刻
我写作的思路
沿着归乡的方向
迅速向妈妈靠近
我多么想亲亲我的白发亲娘啊
我多么想亲亲我的故乡
妈妈
儿子不能陪伴你左右
你就当这首诗
是儿子的心
用你的布满青筋的双手捧起吧
它能为你带去和风细雨
它能为你驱除孤独寂寞
不然
一旦萧瑟的秋风来临
你的儿子会迷失在
回家的路上
我坐在屋里写一封信
我坐在屋里写一封信
我的身体被悬在高楼的三楼
我的心也被悬在三楼
我许久未动笔写过信了
我的日子被无聊的空虚打发
我拿起笔的手停滞在空中
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
我坐在屋里写信
我不知道该写给谁
我刚刚用手机与我在外的哥哥通过话
我刚刚与我在家里的爱人和孩子发过短信
我的爸爸许多年前己被黄土掩埋
我的妈妈头昏眼花不识一个字
我的亲戚遍布天涯海角
我坐在屋里写信
我所在的房子不是我的不是我家里的
我坐在不知是谁的房子里
看熙熙攘攘的人群
和忽舒忽卷的白云
我坐在不知谁的房子里
感受四季的轮替转换
和山间的花开花落
我坐在屋里
时而感觉屋子很大一个人报孤独
时而感觉屋子很小有一种莫名的惆怅挤压我
我想写一封信
这个怪诞的念头是突然闯入我的大脑
一连几天使我寝食难安
当我思索着拿起笔坐在屋里决定写信时
我久悬的心落下又被悬起
像我的身体被悬在三楼
我的思索也被悬在三楼
当我迟疑不知该给谁写信时
我的思索凝滞了
但我悬起的心却未停止跳动
世事的纷扰
终究未打动我静谧的心灵
我的信最终还是在
美好的称呼中开头
和美好的祝福中结束
我这封信不能寄给任何人
我这封信不会寄给任何人
我的这封信永远属于我
我合上纸和笔
我拾掇好房间的一切混乱
我紧蹙的心顿时舒展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