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不掉你的微笑

这是一个乖巧到叫人心疼的小姑娘，长得和名字一样清秀，细长的眼睛，脸上总是带着笑容。她从来都不像别的女生那样放开声音、咧开嘴巴大笑，她就只是把嘴角弯出一点儿弧度，笑得特别羞涩，特别宁静。我也从来没有听到她大声说过一句话，读起书来慢慢的，轻轻的，就像一只怕羞的小猫。她学习很用功，喜欢读书，写一笔好字，一手好文章，做数学题也踏实、细心，是一个再典型不过的乖乖女，老师最不用操心的那种孩子。平时课间，她常常在我旁边转悠，细声细气地跟我聊天，帮我整理讲桌，有时候还会塞给我一个苹果、几颗草莓，一直甜到我的心里面。

就是这个可爱的小姑娘ท，2011年春天，也就是她读六年级的下学期，噩运降临她头上。我清楚记得，那天上午，我在教室里上课，李惠千的爸爸敲门进来，跟我请假说要带她去县医院检查。我看着李惠千收拾书包，看着她走到讲台前微笑着跟我说再见，离开时还不忘掩上教室的门。李惠千说过她这几天感冒，每天放学后都要打吊水，而在我的认识里，感冒发烧都是很正常的事情，是普通的小毛病，不是大问题――但是我做梦也想不到，从李惠千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她就再也没能回来，而她说的那一句再见，成为我们之间的永别。

当天下午，李惠千的妈妈给我打电话，县医院要求她们去市立医院检查，市立医院已经确诊，孩子患的是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用医生的话来说，是一种比白血病还要严重的疾病。在电话里，我听着她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很久很久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几天以后，我去市医院看望李惠千。几天时间，她妈妈像老了十岁，她爸爸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而她已经被送进了无菌病房，陪着她的只有一台电视，四面白墙。爸爸妈妈每天能够通过视频看她一次，说几句话，却不能够摸摸她的头发，摸摸她的脸颊，抱住她小小身体说，妈妈在，宝贝别怕。那天，我是隔着屏幕偷偷看着她的，我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床上的、模糊的、孤独的小小身影，想象着她是怎样一个人度过一个个白天，又是怎样一个人熬过一个个夜晚，眼泪直往下流。结束探视，我和她妈妈说起她的病情，她说当时一直以为孩子是普通感冒，她和孩子爸爸工作都忙，又怕耽误孩子功课，就每天晚上放学后带她在附近的医院里挂几瓶吊水，白天还是让她去上学。没想到一周过去了，孩子的烧起了退，退了又起，总是不见好转，这才转到县医院检查。医生看了就说，孩子身上这么多出血点，你们家长没发现啊！说到这儿，她号啕大哭起来，一个劲地说自己太粗心，不够关心孩子，不配当这个妈妈，害了孩子……因为发现太晚，李惠千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再次转院，而如果早发现几天，及时确诊，应该是能够转到北京更好的医院去医治的……

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我觉得每一句哭诉，都像一把极细小又极锋利的刀子，一下下扎在我心上。我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自己：我是孩子的班主任，我是孩子的第二个妈妈，孩子白天都是和我一起度过的，我怎么就没发现病情的严重？我怎么就没提醒孩子的妈妈要送她去大医院检查？最让我想起来就恨不得抽自己巴掌的是，在她对我说自己发烧晚上要打吊水的那天，我竟然在班里表扬她，说李惠千同学带病坚持上课，真是坚强的孩子，是好样的！这是多残忍的一种表扬！如果当时我对她说：不许上课，回家好好休息；或者，如果我再多重视一些她所谓的“感冒”，多了解她的病情；再或者，我给她妈妈打个电话说，孩子的病不能拖，早去大医院……是不是孩子活下去的机会，就会多上很多？她说自己不配当妈ฐ妈，我也同样不配做一个班主任，不配做一个老师啊！

我尝试过用种种理由去解脱自己，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这不是你的错，这是谁也没有办法抗拒的命运。但是不行，当她的笑容在我脑海里闪现，我就知道，什么叫作自责，什么叫作鞭ถ挞，什么叫作痛悔。

现在的我，会为每一个身体不舒服的孩子紧张，会尽量细心地关注他们身体的状况，绝不会再去表扬生病还要上课的孩子，会要求他们的家长马上来接并带到医院检查，会在每一次家长会不厌其烦地强调：身♥体健康胜于一切。并且，我更清楚地认识到，安全教育（校园安全教育、交通安全教育、食品卫生教育、防溺水教育、防震演习……）是最容易被我们忽略，而恰恰是最重要的教育。因为，没有♡生命，就没有一切。这些，是一个孩子用定格的11岁给我上的重要一课。